这次,皇上和江南大族和解了

看了标题别想太多,老罗说的只是前前朝的事。

北大的银杏树叶早早落了,江南还是金灿灿的一片。

无锡的好友见我上次一个人晃到东林书院去了,这次到无锡说什么都要带我四处走走,力邀我去惠山,说一定能写成一篇。

在惠山老街上行走,开始只觉得是一个布局阔绰的江南小镇,但一入寄畅园,顿感气象不同,院门简单低调,进去是一个不大的前院,但转过前厅,发现居然是这么大一个湖面,感觉一定大有来历,赶紧看一下碑文补课,原来院子主人是江南大族——秦家,自康熙二十三年到乾隆四十九年的整整一百年间,两个皇帝十二次巡游江南,每次都必游这里。

而惠山秦家,更有来头,江南望族,北宋秦观的后裔。明清时期出了34名进士,70多名举人,十多名翰林。可想而知这家族在当地有多大的势力。

难怪街上的奶茶店会名为“朝朝暮暮”,看来有真是出处。

在明清两朝,期间秦家人物数不胜数,在此不一一列举,而且家族绵延至今,继续人才辈出,当年瑞金苏维埃三人团,最高军事领导人之一,博古,原名秦邦宪,就是秦家子弟。

纤云弄巧,飞星传恨,银汉迢迢暗渡。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、人间无数。柔情似水,佳期如梦,忍顾鹊桥归路。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、朝朝暮暮。

——秦观《鹊桥仙》

秦观本是高邮人,见到惠山景致优美,爱慕无锡的山水。南宋绍兴初,其子秦湛任常州通判时,将棺柩迁葬,秦观墓位于无锡惠山二茅峰南坡,至今已有900多年。占了风水之地,荫蔽子孙兴旺发达。

不过在看到寄畅园中碑文史料,有一段让我感兴趣。

康熙四十二年第四次到访寄畅园,问家主秦德藻,家中有没有学识好的后辈?秦德藻听了知道是皇上的恩典,于是推荐了自己的长孙秦道然。但是此时秦道然已经年近五旬,连举人都没考上。康熙听了便有些不太满意,但经过面试,康熙发现此人还过得去,这才下旨将秦道然带回北京,做九阿哥胤禟的老师。

秦道然到北京一边教皇子读书,一边补功名,终于康熙四十八年,考中进士,之后官运亨通,被授予翰林院编修、礼科给事中等职。但作为夺嫡热门人选九阿哥的少傅和管家,明面上的实际官职不是最重要,秦家成为朝中重要的一股势力。

雍正即位对秦家是噩梦,雍正元年,九阿哥胤禟被雍正帝发配到了西北,第二年开始,西北战事吃紧,为筹措粮草,下令开始追缴国库欠款,江南很多世族大家都被抄没了家产,比如江宁织造曹家和苏州织造李家。秦道然家也因欠款十万两,被抄没了家产,寄畅园也被抄没抵债。

抄家还不过瘾,雍正为了诋毁秦道然,称作秦桧后裔。在朱批中雍正写道:秦道然实为秦桧后裔,却不愿相认,这就是恶人的报应啊。有了皇帝的朱批,秦道然是秦桧后裔的说法一时之间广为流传。

直到雍正死后,乾隆继位,秦道然的儿子进士及第,才向乾隆帝陈述了父亲的冤屈。乾隆帝念起孝顺,便下旨释放了秦道然,寄畅园也一并发还。

康雍乾三代,秦家一波三折有如过山车。

虽不认同二月河把康雍乾写成圣人的笔法,但必须承认这三个皇帝都是智商卓越,而且和崇祯这种半路出家皇帝不同,他们都是有完整的帝王心法父子传授的。虽然雍正刻薄偏激,但对秦家态度的几个转变,既不是康熙的心血来潮,也不是乾隆的仁慈宽厚,甚至包括雍正。

——对秦家的态度就是帝王对江南的态度。

历代皇帝对江南总是又爱又恨,甚至在自己一任,态度就会来两个180度转换,如朱元璋。

这种爱恨绝对不是情绪,而是江南在中国版图的地位。可以这么说,中国自宋以后,所有国策的制定实际上都是围绕着江南来的。

整个明朝,江南政策就几经反复,从洪武开始笼络到压制到笼络,建文笼络,永乐压制,直到嘉靖万历笼络,天启压制,直到崇祯完全搞不定。

接下来的整个清朝,几乎就是上一朝的拷贝不走样,康熙拉拢,雍正压制,乾隆拉拢,嘉庆道光咸丰压制,同治光绪简直就是以江南为中心,之后大家都很清楚了,诞生了超级城市——上海。

可以这么说,无论是“一条鞭法”还是“摊丁入亩”,帝国所有的改革都是对江南政策的改革,无论是“万历中兴”还是“同治中兴”,为帝国续命的,都是成功的江南政策。

自秦出函谷关,垂直多级的郡县制帝国管理模式,始终有一个管理成本高企问题,很多边远省份的税收不可能平衡,必须要中央财政进行转移支付。所以帝国必须要开发一个稳定的新财政源,作为维持大一统中央集权的支撑点,否则太太平平搞分封,还能混那么两三代。在宋以前,盐铁专卖是这一块的支撑,宋以后,江南成为财政盈余地。一条大运河,连接江南和帝京,成了帝国财政的生命线。

帝国唯一的税收盈余地——江南,是王朝的依靠,在明以后成为帝王继位前最重要的一课。

盐铁专卖可以让太监来管,但江南的赋税却只有江南大族才能搞得定。秦道然破格录用为少师少傅,都看得出勉强,但这不妨碍康熙有意提携江南人士的决心。

第一次南巡是在康熙二十三年,离平定三藩仅过了两年,终于天下一统,确立中央集权,但是少年天子很快发现,滇贵闽粤这些边地,其实有一个死局:

不拿过来会要你命,拿过来就来问你要钱了。

康熙削藩用了8年时间,帝国财力几乎枯竭。

早在两年前,平藩进入第六个年头,康熙已经对江南急不可待了。

康熙十八年,诏征“博学鸿儒”,明显就是为江南大族定制的进仕方式。新王朝此时并没有取得江南人士的信任,要搞定这块税源地谈何容易。康熙先从黄宗羲等大儒入手,第一轮基本上都碰了软钉子,但只要看过黄老的《明夷待访录》康熙就知道门还没关死。

《明夷待访录》是黄老先生代表江南大族开出的合作条件。“明夷”是六十四卦中“地火明夷”卦,不是骂满人是“夷”,明夷是天将亮而尤暗之时,标题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。中国学者考虑的都是现实的应对,不会去想太多终极而普适的话题。其中有君主立宪之类说法是戊戌年康梁附会。

康熙十九年,皇上命地方官“以礼敦请”黄老赴京修《明史》,黄宗羲又以年老多病坚辞。康熙帝令地方官抄录其所著明史论著、史料送交史馆,这基本表示已接受黄老的江南条件,黄老让其子黄百家及弟子万斯同参与修史。万斯同入京后,也执意“以布衣参史局,不署衔、不受俸”,表示这次是合作不是臣服。皇上心中肯定一万个草泥马,但为了搞定江南,也认了。

皇上和江南开始进入良好的互动期,康熙二十二年,黄宗羲参与修纂《浙江通志》,标志江南人士全面合作,二十三年,康熙南巡,江南大局已定。

曾经看电视剧《朱元璋》,有句台词印象很深,马皇后问皇上怎样看待刘基刘伯温?朱元璋说,我和李善长徐达蓝瑛他们都能像兄弟一样,但怎么和他总觉着像油隔着水一样,融不到一块去。

这就是江南人士的特点,但合作这个词,本身就是对皇上权威的挑战。皇上不需要合伙人,只需要奴才。

这样去理解雍正的180度转变也就容易了,何况“摊丁入亩”政策,明显会增加江南大族的赋税,不拿几个开刀事情也做不下去,何况你是九阿哥的师爷。

而乾隆朝虽然放松了江南大族经济上的管控,但文字狱也是针对江南,始终要保持对江南的压力。

江南大族们知道,皇上的江山有个命门,就是江南。

皇上也知道,这些江南大族也有个命门,就是他们家里的奴仆。

南明弘光朝廷快速崩塌,除了朝中党争之外,对“江南奴变”的处理失当,是直接诱因。

上海嘉定南翔古漪园有块碑,记录了明末的李家的奴仆趁老爷出差南京,围攻女主人和少爷,索要卖身契,并杀死主人一家。

同样江阴在抗清最激烈的时候,江阴徐家,徐霞客家族,族人都在城头抗清,而奴仆几万人围攻徐家,杀死众多族人,分了徐家的地,江阴城破,徐氏一族从此凋落。

对奴才而言,民族矛盾永远不会大于阶级矛盾。

这部分内容今天不展开讲,江阴七日,嘉定三屠,这里还有很多值得挖掘的事。

秦家离徐家不远,自然懂得,皇上要灭了这些江南大族,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,只要稍微表示会支持一下他们家里的奴才们“当家做主人”,这些奴才马上就会造了主人的反。

新王朝时期,天下已定,虽然奴才不敢公然攻击主人,但告密之风盛行,揭发主人在南明时候的抗清行为。顾炎武就被牵涉入黄培案中。

康熙皇帝知道只要他以一种比较看上去有诚意的姿态进入,江南终会臣服。

新王朝发还了部分徐家的土地,抓了几个不法奴才,平息了奴变,并且保护了顾炎武,把黄培案控制在小范围。

皇上已经给江南大族很多脸了,再不接就不太好了。

红楼梦里说:

黄鹰抓了鹞子的脚,

两个都扣了环了。

中国历史的事,就这么环环相扣,谁都离不开谁。

谁要是觉得自己一定对,结果就是鸡飞蛋打。

整个社会是一种弱平衡,一不小心就要翻船,有智慧的掌舵人,会尽量把这种平衡感延续。

版权说明:如涉版权问题,请与我们联系,谢谢!

首页时政